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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织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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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她生而为龙

第一次见到小白是在画室,彼时高考前的联考培训开始已经一个月了。

小画室里十几个学生对着石膏坐着,那个女孩儿就在老师的陪同下被领进来,弯腰驼背的,短发和眼镜下面是张过分扁平的脸,有点胖,中规中矩的穿着,畏畏缩缩的声音,一个特征模糊的过了头的人。

我记不得那时她是怎样的神情了,但是回想起来,浮现在眼前的总是一张垂头丧气的脸,

而唯一稍微鲜明一点的记忆,是后来她坐在宿舍床前,对着手上脏乎乎的手机,认真念着这句话:“谨记你的姓名是炎黄,谨记你生而为龙的模样。”

那时候,她那平时黯淡的眼睛里露出一种闪耀的,满足的——甚至可以称得上狂热的神采,宛如某个谈起真神的宗教分子。

这神采在颓败的她身上,是极少出现的。

后来,我了解到,这句话出自日本动画《黑塔利亚》的同人,是动漫里“中国”的象征人物王耀的一句文案。黑塔利亚是一部以意大利拟人为主角的国家拟人漫画,作品以世界历史为主轴。里面有三百多个角色,大多是国家和地区的拟人化——王耀就是其中的一个,象征着里面的中国。

“黑塔利亚里我最喜欢的还是王耀,”在小白和我成为室友的第一天晚上,她这么对我说。

“这么多角色里为什么独独喜欢王耀啊?”在得到一个疑问后,她几乎是不假思索的说出了答案——“因为他是中国啊。”

我还专门思考了一下其中的逻辑关系,大致明白——小白很爱中国,所以即使是看日本动画,也会毅然决然的爱上里面象征着中国的角色。

王耀是日本动画《黑塔利亚》中的一个角色,象征着里面的中国。王耀是日本动画《黑塔利亚》中的一个角色,象征着里面的中国。

而她堪称传奇的身世,我也是那晚知道的:有一个有钱的生父,公司老总,已移民国外。亲生母亲早早去世,送她来画室的是她的养父母,也就是母亲的弟弟和弟媳,家境潦倒,甚至已穷到靠克扣亲爹给她的生活费为生。据她说养父养母对她并不怎么上心,他们把大多的精力都放在亲生的孩子,也就是小白的表哥身上。

这不上心很快的就集中的体现出来:无论是卫生习惯还是穿着品味,她都异于常人,她在盛夏里穿着过时又过季的皮外套和宽松到时不时露出臀缝的裤子,鞋袜往往散发出某种不可名状的恶臭,不会打扫,不会清理,头发油腻,神态过分卑怯,与人说话时甚至不能保持一个正常平稳的声调。

这大概也是因为自小缺乏父母关于个人习惯的教育,然而,在经年累月之后,却累积成了这个人脑袋上的标签——值得被厌恶的标签之一。因此,她很快就遭到了全画室女生的抵制和孤立。

小白几乎不主动和大家说话,但一开始,也常常参与大家的聊天,搭腔的声音小如蚊呐,偶尔会冷场,作为室友的我只能迅速把话题接过来,又丢给其他人。

随着文化课结束,进入画室学习的人越来越多,私下里针对她的讨论也越来越多,终于,也越来越难听了。

每一个新人都会被科普她,她的习惯,她的事迹,但小白对此似乎毫不知情似的,仍旧可以算作努力的在参与每一场聊天,虽然搭理她的人越来越少。

随着我和另外一个学生被老师加训练去画长期作业,她便更沉默了。

2

一天,我们在寝室里待着,小白掏出一块粉色的老旧手表,上面是一个米妮的图案。

“你看,这个是我的表。”

“哦,怎么啦?坏了吗”

“没有……这个是我姨妈从香港迪士尼给我带回来的。”

“你父亲那边的亲戚?”

“是的,原价一千多呢。是正品……估计她们肯定都不会相信吧。”

刨开这十分生硬的、强行引导般的话题转折,小白语气里全是惋惜——大家都不会信我戴这么好的表。

她们肯定不能信啊——那块锈迹斑斑、沾满污渍的手表,除了图案是个米老鼠没有任何一点儿迪士尼的范儿,加之她一贯的穿衣风格,的确看起来就是十五块钱的地摊货。

而且,一块手表,又能说明什么呢?

在一帮中学生聚集、又是画室这种富二代高发地,大家为了低调的表明身价,早已使出浑身解数,有上午换一双跑鞋下午换一双跑鞋七天不重复的“跑鞋王子”,有带十多个beats耳机来画室分发外借的音乐爱好者——十几岁的少年们能用你能想到的或不能想到的所有方式,无所不用其极的炫富。一块锈迹斑斑的表又能向别人证明什么呢?

于是,那天下午,她戴了那块手表。戴在右手上,我帮她旁边的一个新生改画,瞄到她三十分钟内举起手看了七八次。过了会儿,老师看不下去,半开玩笑的说,“小白,你是不是特别想吃饭啊,离下课还早呢,我盯着你看了二十多次时间,今天食堂到底煮什么呀?”

画室里响起一阵哄笑,种种目光投了过来。

小白驼着的背于是因此更驼了些,但是又突然的把头抬了抬,慌张的想解释什么,终究是没开口,然后她伸出戴着手表的那只右手,抬的有些过分的高了——然后非常不自然的撩了撩脸左边的短发,然后又撩了撩脸右边的短发。那过程极为缓慢,就像是在人工慢放电影一样。

我承认我被这个动作懵住了——被这个很僵硬的动作弄的很懵的人有很多,但是只有我知道那其中的含义——莫名的焦躁与同情,以及发自内心的产生一丝微小的嫌恶,一齐涌上来。

小白看起来是想让画室的大家认同她,但显然适得其反了。

3

我们画室的同届里,并没有几个喜欢二次元的人,因此,小白唯一可以和别人自如交流的领域也被剪断。

不画画的时候,她总是一个人抱着手机窝在角落,手机在屏幕上迅速的滑动着,眼睛被刘海和眼镜儿掩藏着,远远望过去只能看到反射在镜片上的光。

画室女生的小圈子里传阅着她的空间截图。

不同于现实生活中的沉默与灰头土脸,她的空间动态刷的极快,语气强烈,最新的网络语言和最流行的表情包之间点缀着一个又一个熟悉的观点——你能在网络上看到很多类似的女孩儿,她们有相似的年龄,相似的爱好,转发同一个东西,说类似的话,用相似的表情包,宛如被倒模生产出来的商品,小白也是其中的一个。

她的转发大都是二次元相关的,“王耀”的图文内容占了多数:一个留着长发的动漫男生,穿着红色的对襟长袍,身上披着五星红旗。

剩下的就是政治内容了,比如“南海一点都不能少”,“国土一寸都不能丢,谁知道上面可以长出多少好吃的。”无论是艺人吸毒,还是明星出轨,小白总少不得要评论几句,谴责一番——网络浪潮总有新鲜事,而小白的转发与“仗义直言”的辱骂从未断过。

戴着假面躲在人群中时,她可以肆无忌惮。戴着假面躲在人群中时,她可以肆无忌惮。

有一天,小白又转了一条,大概是“你会和你的情缘在xx地方用xx姿势吗,敢用的就艾特。”小白选了一个不怎么清新的姿势。

女生们问“情缘”是什么意思。我解释说,情缘就是剑网三里的伴侣的意思,二次元的叫法。

“小白会的花样还真多哈哈哈,她情缘知道她胸罩带子一年不换吗。”

“够了够了你这没节操的,你怎么不说说低腰裤子的事情呢!”

“那叫低屁股裤子。”

“都够了哈哈哈哈速写画完没有啊都,这么闲。”

我看着大家刷屏,觉得无话可说,翻了一圈儿自己的表情包,竟然也不知道发哪张好,以往存的那些流行表情这时候都觉得有些生硬。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小白,她正专注的捧着手机,双手的指头在手机上飞快的翻动着。

看来她又写出一个新段子了。

果然,很快,一条新的截图又被传到了女生们的小群里来,转发的内容很尖锐,大意是指责一个转发颇多的上访户——男人出差时候,母亲与妻子在睡梦中突然被人砸开房门,用电击棍击晕后拖出屋子,随即房子被强拆。回家后的男人在废墟上牵起横幅,因为破坏公共秩序被拘留了三天,求助法院与检察院均被拒绝,出来后发了篇声泪俱下的微博指责当地的拆迁办和政府。

“能别给国家抹黑了吗?一个巴掌拍不响,我猜又是一个坐地要价结果和政府谈崩了的。现在有的人真是为了钱什么都干的出来,你弱你有理啊?”

小白连用了三个“迷之微笑”的表情,在时下流行的解读方式里,这个表情传达的并不是微笑,而是带着些不满的嘲讽。

小白这个截图在群里并没有掀起什么波澜,得到的反响甚至还不如那个她贴出的剑网三充值记录。只有一个女生说:“她说的好像也对,你弱你有理啊。”接着大家又纷纷讨论起她的卫生状态和八卦了。

“感觉她网上和现实里完全不是一个人好吗?”

“可能是离了手机不会说话吧。”

“网络上人家又不知道她的样子,她见人学人,人家说什么她说什么,当然没问题了。现实里又没人跟她玩儿,她抱不了团,哪儿还硬的起来。”

“有道理。”

……

七嘴八舌嘻嘻哈哈里,话题很快被移到其他的方向。

4

“你弱你有理”这句话,很快被人用回到小白的身上了。

一天晚上我们考完了一个小测试,老师突发奇想让大家一起玩儿真心话大冒险。老师是个搞艺术的年轻人,学生也不多,大家都放得蛮开。

有男生和女生被抽中背着对方绕画室一圈儿的,有人被抽中对窗大喊三声我是智障的,有抽到男生在女生身上做俯卧撑的,还有女生和女生被抽到用嘴传纸条的——老师甚至还抽到了闻某男生的鞋子,大家都玩的很开心,这个气氛在一个小伙伴被抽到和小白隔纸巾亲脸的时候达到高潮。

每个人都带着“中了大奖了”的表情盯着那个男生,男生倒也自然,抽出纸巾,隔着迅速的给小白来了一个吻。

结束之后他满脸是笑,小声安慰了一下小白,在大家的几乎疯狂的掌声和怪叫声飞着吻中坐回自己的小马扎,他旁边的球鞋王子举起手对他比出了一个大拇指,“老哥,稳。”

小白也满脸通红的坐回我旁边。大家赞叹着男生的处变不惊,仿佛他刚刚挑战了什么游戏中的章末大boss,却没有一个人起那种暧昧意味的哄,完全没有。

但这也很好理解——因为肥胖的,发臭的,驼着背的小白和高大的男生仿佛根本不是同一个种族似的,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把这两个人平等的放在一起。

紧接着小白抽到了对窗大吼三声“我是猪”。

这本来应该是个很简单的节目——十秒钟就能搞定,可是小白是个连话都说不好的人。

她几乎是挪动着一步一步的走向了窗子——我们画室在城郊租了一排楼房,上面几层是学生寝室,下面几层是改的教室,附近是一个代建的大工地和居民区。

小白浑身都颤抖着,就像在犯什么病似的,颤颤巍巍的冒出一句,比蚊子还小的声音“我是——”然后便说不下去了。

然后,她又继续颤抖着,朝着窗子从喉咙发出微弱的呜咽——不是哭,就只是被堵在喉咙里的话而已,被拖得太长,又因为她的紧张而变调,最终变成奇怪的嘤嘤声。这诡异的场景持续一分钟之后,热闹的气氛终于僵了下来,所有人都开始盯着她宽大的背影,大家一开始还和善的鼓励着,“没事儿,就小声喊就是了。”“喊吧喊吧!”

所有人都很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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