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示站演示站

好织梦
专做优秀模板

中国乡村最后的仪式

“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秋处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二十四节容易定,上下不差一两天,上半年逢六二十一,下半年逢八二十三……”在父亲一年到头翻着老黄历的喃喃自语中,年就到跟前了。

2013年,我也加入了过年大迁徙的人流中,从晋东动身,奔赴两千多公里,回到了连接着我脐带的川南老屋。

那久违的年味儿,在父亲的心中是一种重要的仪式,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过年的另一种含义。

1

“跪——拜!跪——拜!”五更天,夜光隐退,晓色将临,四野响起零星的鞭炮声。父亲的声音轻、低,许是怕惊扰了从山冈的坟地里回家过大年的祖宗亡灵。声音被堂屋门口吹进来的冷风裹挟到我的耳边时,有一股冷凝、肃穆之感。

我和弟弟妹妹们紧随父亲身后,我们的孩子紧随在我们的身后,跪拜的队伍从堂屋逶迤到院子里。我们听着父亲的号令匍匐、屈膝、叩首,再匍匐、屈膝、叩首,再叩首……烛火摇曳,清香袅袅在堂屋的檩梁间盘旋,又折回中堂上文氏祖宗先人画像上缭绕,烛火光影摇摇曳曳间,画像上的祖宗亡灵仿佛真有了动感。

画像前的供桌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盘盘碟碟,里面盛着六鲜三牲三果,供品比我年少的时候更丰富。行完跪拜礼之后,我们依然毕恭毕敬地跪着,目光虔诚地仰视着香火缭绕间,悬挂在北墙画像里的家族祖先。父亲按着膝头慢慢起身,到一旁撕钱纸(一种川南传统的、带有特殊图案的暗黄色粗纸)。一边撕一边就着烛火将钱纸点燃,再轻轻地放在堂屋门后的瓷盆里。

钱纸燃烧间,父亲念念有词,“文家的祖宗先人、家亲亡魂、公啊婆啊、父亲啊母亲啊,都来过大年了,文家子孙文伯成带儿女、孙子给恁拜年了!感谢恁一年到头对我们子子孙孙的庇佑!给恁烧点钱,恁拿上好好过大年,想买甚就买甚……”待香炉里的一炷清香燃到三分之二稍多一些的时候,给祖宗拜年仪式才将进入尾声。

父亲撕开红红的鞭炮,就近舔着瓷盆燃烧的钱纸火苗,哧吭一声,鞭炮引线点燃了,在鞭炮的脆响里,我们徐徐地起身,慢慢地退出。

从我记事以来,年复一年的春节,都是这样,在祭拜祖宗中进入高潮,传统的过年也就这样被庄重地迎来。这种祭拜一代一代地沿袭、传承,爷爷传给了父亲,父亲再传给我们。

不过那一年,是父亲在世时,带着我们给祖宗拜的最后一次年。

2

上个世纪70年代初期,过年割肉买副食还是凭票供应、按家中人数供给。

每到快过年的时候,父亲总是天不明就往佛荫场上的供销社赶。供销社在我家东南面的少东山脚下,离我家十五里山路。

川南的山区,腊月天气是一年里最寒冷的时节,有时天上还会“噗、噗”地飞下硬雪粒来。腊月二十三,天还不明,父亲的一双大脚就急急火火地踩在山路上,绕山咀,下山湾,山路在山岭间蜿蜒起伏。怀里揣着一年到头不舍得买,积攒下来的肉票、糖票,准备购买腊月二十三晚上祭灶的糖果,以及祭拜天地和祖宗的肉食。

天色微明,父亲已来到了佛荫场上,供销社远远相望,门还黑洞洞,可门前已排起了长龙般的队伍。

父亲站到了队伍里。就算是开了门,长长的队伍依旧比蜗牛爬行还慢,父亲一会儿搓着手,一会儿将双手交叉插在袖筒里,上下牙齿直打架,双脚由暗红泛青紫,麻木僵疼。总算排到父亲的面前了,可卖肉的一句——“地主崽儿,吃啥子肉哟?不卖!不卖!走、走、走开!”就要打发父亲走。

父亲站在肉案前,看着乌黑油亮的铁挂钩上悬挂的一扇扇红白相间的猪肉,伸手可及,却在这劈头盖脸的断喝声中愣住了。

“生产队没有人通知我不能买肉。”父亲木愣愣地站在肉案前,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要阻止供销社持刀卖肉者的断喝。

“走、走、走,少在这里哆哩八嗦的哟……”卖肉者抬起执刀的右手,拿着菜刀指着父亲。

突然间,向来低言细语的父亲像是竭尽全力爆发了一般,歇斯底里地问:“为啥子?哪个规定的?哪条规定的不卖给地主子女?”

供销社执刀割肉者放下了手中的刀,却不接父亲的话,高声喊:“下一个!下一个!”父亲就这样,被人家一句“地主崽儿”硬生生地甩出了队伍。

一个上午,以同样的理由,父亲糖没买到,其它的副食也没有买到。父亲饿着肚子四处奔走,几次站立不稳,一个趔趄即将摔倒前,被一个老者扶住了。

“站稳了,啥时候也站稳了!找公社书记去!”老者抓住父亲的臂膀,一努嘴,指向了公社大院。

父亲径直跨进公社书记的办公室。“说凭票供应,我凭票割肉,为啥供销社不卖?我凭票买糖,为啥不卖?”

公社书记回:“论成分嘛,地主成分有票也买不到。”

父亲说:“哪一条规定的?你把白纸黑字的文件给我拿出来!省了一年的肉票、糖票,婆娘儿女就指着这过年了!”公社书记不再吱声,也拿不出文件。

一阵沉默,最后才说:“那你等等吧,等到最后供销社如果还有就卖给你。”

父亲退出了公社书记办公室,又站在供销社前等着,看着一个又一个买到食品的人喜眉笑眼地从身边走过。

那天是小年,是灶王菩萨上天庭言吉祥的日子。结果可想而知,父亲空手而归,摸黑回了家。

那一年过年,我们家自然没有见着一点油星、糖食。

那时候,我尚不记事,这是后来父亲和家人讲给我听的。父亲讲给我的版本里,也并没有在供销社门口一直等到天黑、摸黑走在长长的山路上回家的情景。那时候,他是怎样的心情,我只能在父亲长长的叹息里打捞。

3

在整个合江县,文氏算得上是名门望族,祖上以耕读传家,到了爷爷那一代,依旧是开办私塾,捐资助学、乐善好施,以传道授业为生。

在合江烈士王焕卿生平记载中,有一句记录“与文树森、张鼎九等同志创办佛荫小学,在学生中秘密宣传革命。”文树森是我爷爷的同胞兄长。到我上学的时候,我的爷爷就任这所小学的第一任校长。

很快,爷爷被贴上了地主的标签。

爷爷去世的时候,我的父亲不到4岁,小姑8个月。之后不到3年,奶奶在斗地主中被毒打后当天去世。父亲和小姑成了常常被人追着喊“地主崽儿”的孤儿,这四个字整整陪伴了父亲半辈子。

打我记事起,第一次有印象的过年仪式是红薯的甜香。

我至今还记得那一年父亲脸上沉默的表情。一整天,父亲都没有说话,到傍晚的时候,母亲生起火,父亲就将红薯切得方方正正,放在母亲早已洗得干干净净的木甑里。

红红的火苗舔着锅底,铁锅里的甑脚下只听见嗤、嗤、嗤的水响声,随着甑盖上升腾起满满的蒸汽,红薯的甜香便进入我们的鼻腔,我们的肠胃开始咕噜噜地叫。

我和弟弟都不敢言声,也不敢喊饿,就坐在往灶膛里添柴火的母亲身边,让灶膛里的火烤到身上、手上。我靠在母亲腿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等睁开了眼,八仙桌上,红蜡烛还亮着,盘子里整整齐齐地放着一盘蒸熟的红薯,香炉里飘出柏木、松木混合的香气。

那是我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看着父亲过年的祭拜神灵祖宗的仪式,买不起供品,用红薯代替,我心里记住的都是红薯的甜香。饥饿而温暖,大概就是我心里最原始的年味儿吧。

祭拜神灵祖宗的仪式祭拜神灵祖宗的仪式

等我家能用整猪头、整鸡敬天地闫罗王,谢灶神司命,拜祭祖先,已是1980年以后的事情了。我至今还记得父亲在长方形的大木盘里端着供品祭祀时的笑脸,木盘是父亲过年前特请木匠用纯柏木做成的,木匠做好后再上清漆、红漆,油漆了几遍,整个木盘都是红亮红亮的。

“人勤春早!”那是土地承包到户的第一年,父亲早早就开始了备耕。

还在正月初,乡亲四邻还在走亲串友的玩耍中,父亲就扛着犁铧,牵着耕牛到了梯田。初春的田湾里,整日都是父亲吆牛的呼喝声,以及耕牛的四蹄溅起的哗啦哗啦的水响。

有了自己耕种的土地,父亲一天到晚都在里面,早稻、中稻、晚稻,水田里一年四季,除冬季时令不适合种稻子外,从来没有空着过。土地里也是收了冬麦种红薯、玉米,收了红薯种油菜、豌豆,连田埂上都套种着蚕豆、黄豆、冬豆。“土地不哄人,你流多少汗,就会打多少粮。”那时候,父亲三十多岁。

父亲用汗水换来了满囤的粮食。有了粮食,母亲喂的鸡、鸭、猪,个个长得膘肥体壮。我们兄弟姐妹天天碗里端着的是白米饭,与以前菜汤都吃不饱的日子相比,是何其奢侈。

演示站
上一篇: 被嫌弃的“典型”的一生
下一篇:她说她生而为龙
隐藏边栏